鲤鱼乡 - 经典小说 - 当成长篇太短 当成短篇太长的故事(各种脑洞合集)在线阅读 - 4.风筝的褶皱(伪骨科)

4.风筝的褶皱(伪骨科)

    

4.风筝的褶皱(伪骨科)



    二楼是母亲和继父的卧室,还有一间书房,和她以前住的房间,三楼还有一间储物室,堆着旧家具,旧衣服,旧的一切。母亲说的那些旧衣服,大概就在那个储物室里。

    祝辞鸢走到二楼,停下来,站在走廊里。

    “妈?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刚好能传进那扇门里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应。

    “妈,我来了。”她去推了推母亲和继父的门。

    门开了,母亲从里面走出来,淡粉色的家居服,头发挽在脑后,脸上带着笑,一看见她就会浮上来的那种笑。

    母亲走过来,手伸出去想摸她的头发,伸到一半收回去了,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怎么不早点上来?我还以为你在楼下和   Violet   玩呢。”

    “嗯,摸了它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这不算撒谎,她确实摸了   Violet,确实和它待了一会儿,只是在那之后还做了别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走,上去看看那些衣服。”母亲转身往楼梯走,“我收拾了一下午,好多都是你高中时候穿的,有些还挺新的,扔了可惜,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。”

    她跟在母亲身后,往三楼走。口袋里的   U   盘随着步伐晃动,一下,一下,抵着大腿。

    “别老吃外卖,对胃不好。”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。

    “来,看看这些衣服,还要不要。不要的我就收起来,年底捐了。”

    她在床边坐下,床垫软,坐上去陷进去一点,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。目光落在那堆衣服上,粉的白的灰的蓝的混成一片,但脑子里想的是口袋里那个   U   盘。它硌在大腿外侧,一个只有她自己清楚的秘密,藏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她伸手随便拿起一件衣服,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,专注一点。这是一件米白色针织衫,V   领,袖口起了球,布料摸起来粗糙,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了。她把它拿在手里,看着那些起球的线头,高一那年冬天穿着这件去学校,坐在教室里听课,窗外在下雪,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cao场上,她一边听老师讲话一边走神,想着晚自习下课了要不要去堆个雪人。那时候还没搬到这栋房子,还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,还有外婆在家里等她。

    “刚刚上高中那年买的,”母亲说,声音里带着怀念,“你那时候穿着挺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说得很快,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不想要这件衣服,不想要它提醒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,高二那年的冬天,那时候的雪,那时候还活着的外婆。

    “那这件呢?”母亲递过来一条裙子,深蓝色,A   字裙,裙摆有一圈蕾丝边,蕾丝发黄了,放久了氧化的颜色。这条裙子她记得,高三那年夏天买的,母亲带她去商场,说高考完了要犒劳犒劳自己,让她随便挑。在那家店里站了很久,最后选了这条,颜色深,穿上去显瘦,但只穿过一两次,后来就塞在柜子里没动过——也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没有合适的场合,也许穿不惯裙子,也许只是懒得穿。

    “也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都不要。”母亲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你留着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穿得下吗?”母亲笑了一声,“我都老了,穿不了你们年轻人的衣服了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,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要说什么“妈你不老”?或者说“妈你穿什么都好看”?这些都太假,祝辞鸢只是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条深蓝色的裙子,看着那圈发黄的蕾丝边,心里忽然有一点堵。

    母亲又开始翻那堆衣服,一件一件拿起来,一件一件问她要不要。她们就这样一件一件看过去,针织衫,衬衫,T   恤,裙子,外套。母亲会在每一件衣服上停一会儿,说这件什么时候买的,那件什么时候穿过的,这件是她陪着一起去挑的,那件是网上买的尺码买小了。祝辞鸢大部分时候都不记得,或者说不想记得,只是点头或者摇头,说要或者不要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时不时碰一下口袋,确认那个   U   盘还在——还在,压在大腿外侧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,从亮蓝变成灰蓝,又从灰蓝变成深蓝,最后变成一种看不清颜色的暗。房间里开着灯,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的吸顶灯里洒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柔和。

    母亲的头发白了一些,她注意到了。那些白发藏在黑发里面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一旦看见了就刺眼,就会发现母亲已经是满头白发,时间过得真快,母亲真的老了。母亲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点,笑起来的时候会堆成一朵小小的菊花,不笑的时候也隐隐约约能看见纹路。但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,脸色红润,嘴唇有一点颜色——应该是涂了口红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——说话中气十足,手脚也利落。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衫,衬肤色,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;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,是继父送的,好像是哪一年的结婚纪念日,继父买来送给母亲的,母亲当时高兴,戴上之后照镜子照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鸢鸢,”母亲忽然叫她,声音轻了一些,“你……最近还好吗?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母亲叫她鸢鸢,一直都叫,从小叫到大,外婆在的时候叫,外婆走了以后也叫。但是从那之后,这个名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,像是在试探什么,又像是在靠近什么。母亲在看着她。母亲的眼睛和她长得像,但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——柔软,小心,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工作呢?”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……”母亲顿了顿在斟酌措辞,手指摩挲着手里那件衣服的布料,“有没有交男朋友?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她没有准备好,或者说,她其实早该准备好的——每次回来母亲都会问这个问题,每次她都用同样的方式回答,然后母亲会叹气,会絮叨,会说一些“你也不小了”之类的话。这是一个固定的流程,像一出演了很多遍的戏,台词她清楚,走位她清楚,最后的结局她也清楚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还没有,”母亲皱了皱眉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,“你也不小了,二十三了,该上点心了。妈认识几个阿姨,她们儿子条件都不错——有一个是做金融的,家里在城东有两套房;还有一个是医生,三甲医院的,人也长得不错——要不要帮你介绍介绍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硬了一点,带着拒绝,她不想被介绍,不想和什么陌生人见面,不想在相亲桌上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尴尬地聊天、尴尬地吃饭、尴尬地决定要不要“再联系看看”,不想要那种安排好的、像商品交易一样的关系,她——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但不是这个。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,”母亲叹气,“自己又不找,介绍又不要,那怎么办呢。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自己解决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母亲看着她,“上词你也这么说,前年你也这么说,说到现在还是没有。妈不是要催你,妈只是担心你,你一个人在外面,没个人照顾——”

    “妈,我真的会自己解决的。”她打断母亲的话,声音尽量放软,但还是带着一点不耐烦,“你别cao心了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接话,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。那是一件灰色的卫衣,帽子上有绒毛边,毛边有点脏了,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白那样软。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,可能是高中某一年的冬天,可能是在网上随便买的,可能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,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卫衣,和外面二十九块九包邮的那种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,和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的声音。母亲换了个话题,像是意识到刚才那个话题已经走进了死胡同,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尴尬。

    “最近你继父身体不太好,胃老是不舒服,去医院检查说是胃炎,让他少喝酒他不听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件衣服叠起来,动作机械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,“这个家啊,cao心的事太多了。你继父的身体要cao心,公司的事要cao心,黎栗——”

    母亲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,像是意识到什么,她看了祝辞鸢一眼,她可能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那么抵触这个哥哥,然后绕过去继续说下去,“黎栗工作也忙,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。这个家啊,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,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。”

    她嗯了一声,手指在卫衣的布料上摩挲,感觉到那种棉布的粗糙触感。母亲提到黎栗的时候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只是一拍,然后就恢复正常了。也许是口袋里那个   U   盘,也许是刚才在他房间里闻到的那个味道。

    “你以后在外面好好的,别让妈cao心就行。”母亲看着她,眼神变得认真了一点,也温柔了一点,“安安稳稳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别像mama那样。”母亲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——她们都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,是祝辞鸢那个酒鬼家暴生物上的父亲——最后母亲还是没说,只是把那句话吞回去,换了一个结尾,”别让mama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妈。”

    她把卫衣放到一边,放在那堆不要的衣服上面,然后站起来。床垫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弹了一下,她的身体晃了晃,然后稳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件我也不要了。天色不早了,我先下去帮王姨摆桌吧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个借口,她清楚,母亲也清楚,她不是真的想帮王姨摆桌,只是想离开这个房间,想离开这场窒息的对话,想找一个理由逃走。

    母亲看着她,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——也许是“再坐一会儿吧”,也许是“你怎么老是这样”,也许是”妈有话想跟你说”——但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那句话咽回去,点了点头,说,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:

    “鸢鸢,妈知道你不开心。”

    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只有一秒钟,然后继续往前走,打开门,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她听见母亲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拖得长,一直等到门关上也没有结束。

    晚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。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,那种据说可以增进食欲的色温,从头顶的水晶吊灯里洒下来,把桌上的菜照得好看,也把她和母亲的脸照得柔和。

    王姨做了水煮牛rou、酸菜鱼、干煸四季豆,还有一个番茄蛋汤。四个菜,两个人吃,太多了,肯定吃不完。但王姨每次她回来都会做这么多,好像生怕她饿着似的,好像她在外面过的是什么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。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似乎觉得她在过苦日子,母亲是这么认为的,继父也是,王姨是,连不见面的黎栗也是。

    这些菜都是她爱吃的口味,王姨记得她喜欢辣,每次她回来都会做几道重口的菜——水煮牛rou,辣子鸡,毛血旺,干锅什么的,王姨做这些菜拿手,比外面餐厅做的还好吃。

    母亲在对面坐着,看着她吃,眼神里有满足,好像看着她吃东西是一件幸福的事情。时不时给她夹菜,一会儿夹一块鱼,一会儿夹几根四季豆,筷子在她碗边忙碌着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。

    “不用了mama,够了,再多我吃不下了。”她说,第不知道多少次说了。

    母亲还是夹,她也就不再推辞了。推辞是没用的,母亲会一直夹,一直夹,直到她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,然后母亲会说“多吃点,太瘦了”,然后她会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吃掉,不想浪费,也不想让母亲失望。

    饭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,没有继父,没有黎栗,比往常安静很多。但今天没有继父,没有黎栗,就只有她和母亲,两个人对坐着,中间隔着一桌子菜,说话的声音会在这个太大的餐厅里回响,会被那些昂贵的装修材料吸收,会变得空洞而无力。

    母亲说了一些家里的事,东一句西一句的,像是在填充这顿饭的空白。谁家的孩子结婚了——是母亲一个朋友的儿子,比她大两岁,在银行工作,娶了一个公务员,婚礼办得大,母亲去参加了,说场面热闹,新娘子长得漂亮。谁家的老人住院了——是小区里的一个邻居,她不认识,但母亲好像挺熟的,说是什么心脏的问题,做了手术,现在在康复。王姨的女儿考上了大学——她不知道王姨有女儿,或者说她知道但从来没有放在心上,王姨的女儿叫什么来着?她想了想,想不起来,只记得母亲说考上了一个二本,学的是会计,王姨高兴,说以后有出息了。继父的朋友的儿子新开了一家公司——做什么的她没听清,好像是什么科技相关的,继父投了一点钱进去,母亲说希望能赚一笔。

    她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。她的眼睛看着母亲的脸,但她的心不在这里。她的心不在饭桌上。U   盘在她口袋里,整顿饭她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,小小的一块塑料片,却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,在她腿上轻轻跳动着,等着被发现。她的右手时不时会去碰一下那个口袋,确认它还在,确认它没有掉出来,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口袋里鼓起来了一小块。每次她的手碰到那个yingying的形状,她的心跳就会快一拍,然后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吃饭,继续点头,继续扮演一个正常的、没有偷东西的女儿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但她清楚自己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。她偷了别人的东西,还是继兄的东西,是一个她和一个之间没有任何关系、从来不说话、只是碰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几年的人的东西。

    如果被发现了——如果被发现了会怎样?母亲会怎么看她?继父会怎么看她?黎栗会怎么看她?他们会觉得她是一个小偷,一个不知感恩的人,一个连继兄的东西都要偷的人。他们会——她不知道他们会怎样,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,但是奇怪的是那时候她没有想着还回去。

    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,站起来的时候特意用手按住口袋,怕那个   U   盘掉出来。王姨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在收拾,赶紧过来拦她。

    “小祝,你放着,我来收拾就行。”王姨说,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。

    “没事,顺手的事。”她说,没有松手,继续往厨房走。

    王姨跟在她后面,嘴里说着”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客气”,但没有再抢她手里的东西。她把碗碟放在厨房的水槽边,然后拿起抹布,又帮王姨擦了桌子。桌子大,擦起来要绕着走一圈,她擦得仔细,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,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,是一个不会偷东西的人,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。

    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墙上的挂钟快接近八点半。

    “我要走了,明天还有工作。”她说,声音尽量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正常的事情。

    Violet   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,从客厅那边慢慢走过来,在她脚边蹭了蹭,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小腿,然后仰着头看她,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猫的头,手指穿过那层柔软的灰蓝色毛发,感觉到下面温热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我走了,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
    猫蹭了蹭她的手心,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只是在表达一种依恋。它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。她站起来,最后看了猫一眼,然后转身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母亲送她到门口,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保温袋,银灰色的,拎着有点沉。

    “王姨做的菜,你带回去明天吃。别老吃外卖,自己热一热就行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来,说谢谢。保温袋很沉,里面应该不只一样,可能还有别的菜,王姨总是这样,每次她走的时候都要给她带很多东西,好像她住的不是城里的出租屋而是什么荒郊野外、买不到食物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常回来。”母亲说,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像是在支撑自己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,走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她打了个寒颤,把衣领往上拢了拢。又听见母亲在身后喊她。

    “鸢鸢。”

    她停下来,回头。母亲站在门口,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瘦了一些,肩膀有点塌,头发在灯光下看起来更白了一些。母亲的手还扶着门框,好像如果没有那个门框支撑,她就会倒下去似的。

    “有事记得跟mama说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轻得差点被风吹散。母亲指的是什么——是工作的事?是感情的事?是她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?还是别的什么?她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”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,没有再回头。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她,她清楚,但她没有回头,不想回头,不想看见母亲站在那里、被灯光照成一个模糊的剪影的样子,不想让自己产生任何动摇的念头。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,一直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母亲已经进去了,门关上了,那栋别墅在夜色里沉默着,只有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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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ps:新的一年祝大家所有的愿望都实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