鲤鱼乡 - 经典小说 - 我與你之間的距離在线阅读 - 婚約

婚約

    

婚約



    就在這時,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打破這片寧靜。宋馨抱著手臂,嬌媚的臉上滿是嫌棄,她優雅地踱步過來,高跟鞋踩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,視線掃過蹲在地上的兩人,最後落在那隻可憐的兔子身上。

    「哎呀,jiejie真是愛多管閒事,不就一隻兔子嗎?鄉下野地裡多的是,死了也就死了,為了這點小事耽誤行程,值得嗎?」

    她的話語又尖又細,像一根根小小的針,試圖刺破這份溫馨的畫面。宋聽晚的肩膀瑟縮了一下,原本就蒼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,她看著那隻兔子,眼中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。

    裴凈宥卻像是完全沒聽見她的話,他甚至沒有回頭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機關上,手指巧妙地在夾縫間輕輕一撬,只聽「咔」的一聲輕響,那個緊緊咬住兔子後腿的鐵齒終於鬆開了。

    「好了。」

    他低聲說了一句,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受驚的小兔子抱起來,放在自己鋪在地上的外衫裡。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宋馨,直接望向宋聽晚,眼神溫柔而堅定,徬彿在說:妳看,沒事了。

    「嗯!你能養他嗎?我這有幾兩銀子??不夠的話,我房裡還有??他痊癒了再放他回家好不好??」

    她的話語說得又急又快,像是要把滿腔的心疼與懇求一口氣全倒出來,說著還真的就要從袖袋裡掏什麼東西。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,裡面盛著毫不掩飾的期望,徬彿他就是唯一的救星。

    裴凈宥看著她這副為了小動物就忘了所有顧忌的模樣,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。他溫柔地笑了笑,那笑容淺淺的,卻像春日暖陽,瞬間驅散了她眼中的不安與緊張。

    「銀子就不必了。」

    他輕聲說著,動作自然地將裹著兔子的外衫抱在懷裡,然後伸出另一隻手,很輕、很緩慢地擱在她的頭頂上,只是虛虛地放著,並未真的壓下力道。

    「妳放心,我會找個懂行的大夫為它醫治,等傷好了,再親自送它回來這片林子。這樣,可以嗎?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放得極輕,像是怕驚擾了懷裡的小生命,也像是怕嚇到眼前這隻受驚的小鹿。他的眼神裡滿是耐心與溫柔,等待著她的答覆,徬彿她的決定才是最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那一聲「好」軟糯又帶著雀躍,她臉上綻開的笑顏,像是雨後初霽的天空,清澈明亮,連帶著他懷裡那只瑟瑟發抖的小兔子,似乎都安分了些許。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到兔子柔軟的背毛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。

    看著她此刻毫無防備、全然信任的模樣,裴凈宥心底最溫柔的那根弦被悄然撥動。他的手其實已經收回,但那溫暖的觸感徬彿還殘留在指尖。他沒能忍住,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,手便已經伸出。

    他的手掌修長而溫暖,帶著屬於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輕輕地、極其緩慢地落在她的頭頂上。那觸感很輕,像是一片羽毛悄然停落,他沒有揉捏,只是靜靜地放著,感受著她髮絲的柔軟。

    「就給他取個名字吧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,順著他掌心的溫度,一起傳進她的耳裡。他凝視著她,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笑意,徬彿能將人溺斃其中。這是她第一次,與他的距離如此之近。

    「名字???」

    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帶著一絲茫然,重複著他的話。她顯然還沒從他手掌傳來的溫度中回過神,只覺得那一片小小的頭頂,像是被暖陽照耀著,熱意順著髮絲,一路蔓延到耳根,甚至心口。她的目光從他溫柔的眼眸,緩緩下移,落在自己輕撫著兔子的小手上。

    見她這副呆愣住的模樣,裴凈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他並沒有催促,只是將手從她頭頂輕輕拿開,那短暫的接觸卻像是在空氣中留下了餘韻。他的視線也順勢落在那隻小兔子身上,灰白色的毛茸茸一團,正安靜地蜷在他的外衫裡。

    「嗯,一個名字。」他再次開口,聲音依舊是那樣溫和,像是怕驚擾了她。「他今天遇見了妳,是他的運氣。不如,就由妳來賜他一個名字,如何?」

    他說著,身體微微前傾,與她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幾分,卻始終保持著一絲安全的空隙。他的目光專注而認真,徬彿為這隻兔子取名,是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,而只有她有權利來決定。

    這份專注與尊重,是她從未在別人眼中感受過的。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,指尖輕輕劃過兔子柔軟的長耳朵,一個個模糊的詞語在腦海中盤旋,卻沒有一個能清晰地表達此刻的心情。

    「叫??凈晚吧。」

    那兩個字從她唇邊輕輕吐出,帶著一絲羞赧,卻又無比清晰。話音落下的瞬間,她自己也愣住了,像是才意識到這個名字包含了什麼。她的臉頰以rou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,連忙垂下眼,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翼,不住地顫抖著,不敢再看他。

    裴凈宥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,心頭猛地一跳。他不是傻子,如何聽不出其中暗藏的深意。凈是他的名,而晚,是她的閨名。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,像是一個秘密的宣言,只有他們兩人能懂。

    他看著她窘迫得快要將頭埋進胸前的模樣,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情與喜悅。他沒有戳破她,也沒有取笑她,只是將懷裡的小兔子又抱緊了些,徬彿在擁抱一份珍貴的禮物。他清了淺的喉嚨,壓下那份上揚的笑意。

    「凈晚。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聲音比剛才更添了幾分溫存。「很好聽的名字。我記住了。以後,他便是我們的小凈晚了。」他說完,抬眼看向她,眼神裡是化不開的溫柔,徬彿在告訴她,他收到了,也懂了。

    遠處的宋馨早已不耐煩地跺著腳,但這一刻,他們的周圍徬彿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,將一切喧囂都隔絕在外。只有他,她,和他們共同命名的小凈晚,在這片寧靜的樹林下,共享著這份悄然滋長的秘密。

    就在這份寧靜之中,馬車裡傳來宋馨拔高的、帶著刻意的聲音,那聲音像一根尖銳的銀針,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這層薄如蟬翼的溫情。她慵懶地倚在車窗邊,紅豔的指甲輕輕敲打著窗框,嘴角的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
    「jiejie,你還在外面做什麼?可別忘了,裴翰林未來可是要當我妹婿的人。你一個未出閨的姑娘家,與他這般拉拉扯扯,傳出去,豈不是污了他的清譽,也壞了我的名節?」

    這番話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在宋聽晚身上。她臉上那抹因羞赧而生的紅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剛剛還因那個名字而泛起溫暖的心,頃刻間被凍得僵硬,連帶著她撫摸小兔子的手都僵住了。

    裴凈宥臉上的溫柔笑容也隨之斂去。他緩緩站直身子,轉頭看向馬車,平日裡那雙總是含著淺笑的眼眸,此刻卻清冷如冰。他沒有看宋馨,目光是落在那片深色的車簾上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疏離。

    「宋二小姐慎言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。「裴某與宋大小姐清清白白,只是在救助一條性命。什麼妹婿之言,不知從何談起,還請宋二小姐莫要亂點鴛鴦譜,污了宋大小姐與裴某的名聲。」他一字一句,說得不疾不徐,卻將宋馨的話徹底堵了回去。

    「我不會搶的??」她說的很小聲。

    那聲音細若蚊蚋,幾乎要被林間的微風吹散,但裴凈宥還是聽見了。他轉回頭,看見她微微垂著臉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影子,方才那因羞怯而泛紅的臉頰,此刻已是血色盡失,白得像一張薄紙。她縮著肩膀,徬彿想將自己整個人藏起來,那副無措又委屈的模樣,讓他心頭一緊。

    宋馨在車裡輕哼了一聲,似乎是對她的退讓感到滿意,又似乎是覺得無趣,便不再多言。車廂內暫時安靜下來,只剩下細碎的布料摩擦聲。裴凈宥的目光沒有再分給馬車一分一毫,他的全部注意都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。

    他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從懷中收回那只抱著兔子的手,然後,在妳有些錯愕的抬眼望來時,將那件裹著小「凈晚」的外衫,輕輕地、完整地交到她的懷裡。溫暖的布料上,似乎還殘留著他一點點的體溫。

    「它受驚了,妳抱著它,或許能安穩些。」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溫和,甚至比之前更輕柔了些。「至於那些不相干的人說的話,不必放在心上。我們的『凈晚』,我們自己疼就好。」他說完,深深地看了妳一眼,然後轉身,準備扶妳上馬車,繼續未完的行程,徬彿剛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,從未發生過。

    就在裴凈宥的手即將觸碰到宋聽晚的手臂,想扶她站起來時,馬車的簾子被猛地一把掀開。宋馨漲紅了臉,怒氣沖沖地從車裡探出半個身子,她那張秀麗的臉蛋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,完全顧不上平時維持的端莊姿態。她纖細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裴凈宥,聲音尖銳得像劃破了絲綢。

    「裴凈宥!你裝什麼糊塗!我爹已經去過你們府上提親了,我們的婚事,京裡的達官貴人誰不知道?你現在和我jiejie在此拉拉扯扯,是想打我宋家的臉,還是打你裴家的臉?」她的話語又快又急,像連珠炮一樣,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
    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,在平靜的林間炸開。宋聽晚的身體瞬間僵硬,懷裡抱著的溫暖小兔,此刻卻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她手足無措。她抬起頭,滿眼的震驚與不敢置信,望向裴凈宥,嘴唇微微顫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小步。

    裴凈宥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。他放下了準備去扶宋聽晚的手,轉過身,正對著馬車上的宋馨。那雙總是溫和如春水的眸子,此刻變得幽深而冰冷,像是深冬結了冰的湖面,沒有一絲波瀾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卻充滿了嘲諷的弧度。

    「婚約?」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,語氣裡沒有任何溫度。「宋二小姐的想像力,似乎比話本子還要豐富。據我所知,我裴家從未收過宋家任何形式的聘禮,也未曾與宋家長輩有過任何關於婚嫁的約定。你再敢血口噴人,休怪我無情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。

    宋馨被裴凈宥那冰冷的氣勢嚇得一怔,但隨即更加惱怒,她覺得自己的顏面盡失。她從馬車上探出身子,幾乎是尖叫著說道:「你胡說!我爹明明親口說他上過你家門,提親的人就是你!你敢不認帳!」她的聲音尖銳刺耳,在安靜的樹林裡迴盪,顯得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裴凈宥的耐心似乎已經被消磨殆盡。他深吸一口氣,胸膛微微起伏,然後抬起頭,目光如利劍般射向宋馨。他不再維持那副溫文爾雅的表象,聲音陡然拔高,響亮而清晰地穿透整片林地,讓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「我確實上過宋府提親!」他一字一句,聲音宏大而果決,「但我提親的對象,從頭到尾,只有一個人——那就是你的jiejie,宋聽晚!宋大小姐!」

    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激起千層浪。馬車旁的隨從家丁全都驚得愣在原地,連空氣都徬彿凝固了。宋馨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,隨後轉為一片難以置信的煞白,她張大了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徬彿整個人被抽空了力氣。

    宋聽晚更是完全震住了。她懷裡的小兔子不安地動了動,她卻渾然不覺。她只是抬頭怔怔地望著裴凈宥,圓圓的眼睛裡滿是巨大的衝擊與茫然。她聽見了什麼?提親的對象……是她?這怎麼可能?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心跳得快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

    裴凈宥宣佈完這一切,便不再看宋馨一眼。他轉過身,重新面向呆立的宋聽晚,臉上冰冷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,眼中的嚴厲也化為了滿滿的歉意與心疼。他放低聲音,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溫柔地說:「對不起,嚇著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