鲤鱼乡 - 经典小说 - 我與你之間的距離在线阅读 - 落水

落水

    

落水



    翌日清晨,天光還未大亮,裴淨宥便接到了宮裡的急召,不得不動身前往翰林院。臨行前,他回到臥房,看見她已經醒了,正安靜地坐在床沿,似乎在等他。他快步走到她面前,沒有像往常那樣保持距離,而是蹲下身子,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臉,指尖在半空停頓了片刻,最終只是輕輕落在了她身側的被褥上,將那處的被角掖得更緊了一些。他的眉心微蹙,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擔憂。

    「我要進宮一趟,午前就回來。」

    他凝視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叮嚀,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
    「在我回來之前,無論謝金兒對她說什麼、做什麼,都不要理會。待在房裡,或去母親那裡,千萬不要和她獨處,聽見了嗎?」

    她輕輕點了點頭,他卻似乎還不放心,又重複了一遍。

    「答應我,遠離她。」

    得到她肯定的回應後,他才緩緩起身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裡滿是捨不得與不放心,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臥房裡恢復了寂靜,只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氣味,和那未散的凝重。

    裴淨宥前腳剛走,後腳裴城與王凌便以赴一場早有約定的詩會為由,相攜出了府門。整座裴府頓時空曆下來,那份屬於謝金兒的、帶著侵略性的存在感,便無處不在地彌漫開來。她果然如裴淨宥預料的那般,在宋聽晚獨自在花園裡散步時,攔住了她的去路。

    謝金兒斜倚在一棵海棠樹下,語氣懶散卻不容拒絕地開口,點名要見昨日裴淨宥從墨韻書局帶回來的幾本前朝孤本。宋聽晚的指尖蜷縮了一下,她想起了丈夫的叮嚀,但看家待客的道理卻讓她無法直接拒絕。她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點了頭,獨自一人走向了書房。

    那些孤本皆是卷軸,裱漬精美,卻也分外沉重。宋聽晚的身本就孱弱,一次只能勉強抱上三卷。她來來回回跑了兩趟,額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,將那六本孤本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。她以為這總該滿足了對方,氣喘吁吁地抬頭,卻只看到謝金兒輕蔑的眼神。

    「就這些?」謝金兒伸出染著鳳仙花汁的纖長手指,隨意翻了翻其中一卷,便嫌棄地扔在桌上。「我聽說有七本,還有一本最珍貴的呢?裴夫人這就是不會待客了,拿些不上檯面的東西來敷衍我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像鞭子一樣抽在宋聽晚心上,讓她原本蒼白的臉上更無一絲血色。

    那幾句結結巴巴的「我??我??」在空曠的庭院裡顯得格外無力,像被風一吹就會散掉的煙。她想說自己已經用盡了力氣,那最後一卷實在是搬不來了,可是話到了嘴邊,看著謝金兒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、充滿戲謔的眼睛,卻怎麼也無法化作完整的句子。拒絕的話,對她而言,比搬起那些沉重的書卷還要艱難萬分。

    謝金兒輕笑出聲,那笑聲清脆,卻帶著刺骨的涼意。她緩步上前,絲質的裙襬擦過石桌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「怎麼?說不出話了?還是裴夫人覺得,讓我這位客人親自去搬,才算合规矩?」她的語氣一轉,帶上了幾分委屈,「我也知道裴夫人金枝玉葉,身子嬌貴,只是沒想到,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。」

    這話像一根根細針,扎在宋聽晚最敏感的神經上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,嘴唇也失去了血色。她不想被這樣看輕,更不想給夫君丟臉。一股莫名的勇氣忽然湧了上來,她深吸一口氣,不再看謝金兒的臉,轉身便朝書房的方向走去,背影顯得格外單薄,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。

    謝金兒眯起眼睛,看著她那幾乎要被風吹倒的纖細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。她沒有跟上去,只是優雅地重新坐下,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,慢悠悠地品了一口,彷彿在欣賞一場早就寫好劇本的戲,而主角,正一步步走入她設好的圈套。

    宋聽晚才剛走出幾步,一名在花園修剪枝葉的老僕就看著她踉蹌的樣子,實在是心有不忍,連忙放下手中的剪刀,快步上前。「夫人,您慢點,讓老奴來搬吧。」他說著就要往書房的方向去。然而,他還沒走開,另一側的年輕僕婦也跟著說:「是啊夫人,您的身子要緊。

    這點小事就交給我們吧。」兩人一唱一和,皆是發自內心地想為自家夫人分擔。可他們的這份善意,卻被謝金兒一聲冰冷的呵斥給打斷了。「放肆!」謝金兒猛地站起身,柳眉倒豎,那張平日里帶著笑意的臉此刻滿是霜寒,指高氣昂地瞪著兩個僕人。

    「誰准你們多嘴多舌的?」她一步步走近,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壓迫感,「裴夫人和我說話,何時輪到你們這些下人插嘴?還是想說,裴府的規矩就是讓你們越俎代庖,教客人做事?」她的眼神掃過那兩名嚇得不敢動彈的僕人,最後冷冷地落在了宋聽晚的背影上。

    「都給我退下!」謝金兒厲聲命令道,「誰再敢多說一句,就立刻拖出去,仗責二十!」那兩個僕人臉色煞白,立刻噤若寒蟬地退到一邊,連頭都不敢抬。庭院裡瞬間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宋聽晚的肩膀微微一顫,但她沒有停下腳步,只是加快了步伐,仿佛身後有猛獸在追趕。

    當她終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將那卷最為厚重、也最為珍貴的孤本抱在懷裡時,天空應景似的暗了下來。方才還只是細雨蒙蒙,轉瞬之間,豆大的雨點便傾盆而下,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一片片水花。她心急如焚,抱著書在濕滑的庭院裡疾奔,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衫,緊緊貼在身上,又冷又重。

    儘管她用自己的身體盡力護著懷裡的書卷,可那無孔不入的雨水還是滲透了書函的邊緣,古舊的紙張迅速被浸潤,顏色變得深暗。她終於跑到聽雨軒的門外,望著那扇緊閉的窗戶,裡面透出溫暖的燭光,與她的狼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絕望像潮水般淹沒了她,她知道自己搞砸了,不僅沒能完成任務,還弄壞了孤本。

    就在她恍惚分神的剎那,腳下一滑,她驚呼一聲,整個人失去了平衡。她下意識地將書卷抱得更緊,隨後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去。「噗通」一聲巨響,她和那本被視若珍寶的孤本一同掉進了冰涼的池水裡。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她,池水灌進她的口鼻,窒息感讓她本能地掙扎起來。

    她在水中胡亂地撲騰著,好不容易抓住了池邊的石沿,卻因為體力不支,根本無法爬上去。雨下得更大了,雷聲在耳邊轟鳴,她只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,懷裡那本濕透了的書卷也從手中滑落,緩緩沉入幽暗的水底。世界在她眼中漸漸失去了光亮,只剩下無邊的寒冷與黑暗。

    聽雨軒的窗戶猛地被推開,謝金兒看清了池中的景象,她沒有絲毫擔心,臉上反而滿是震怒與不敢置信,那不是為了人,而是為了那本沉入水底的孤本。她尖聲喊道:「那本孤本很貴重啊!你這個蠢女人!」這句話像一道驚雷,劈在宋聽晚混沌的意識裡。

    看著那本書徹底消失在水面上,一股莫名的衝動攫住了她,彷彿撈回那本書,就能挽回一切。她想也不想,掙扎著回到池邊,再一次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。刺骨的池水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瞬間脫力,她在水裡盲目地摸索,終於觸到了濕滑的書卷。可當她將書抱進懷裡,那些被水浸透的書頁卻像活的藤蔓一樣,死死地纏住了她的手腳和裙擺。

    她越是掙扎,那書卷就纏得越緊,像一個無情的牢籠將她困住。恐慌與冰冷一齊襲來,她的肺裡最後一絲空氣也被擠了出去。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沉,幽暗的池水吞噬了她所有的視線與聽覺,她只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墜入一個沒有盡头的深淵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,一輛馬車疾馳而來,停在了府門口。裴淨宥甚至等不及車夫放好腳凳,便從車上一躍而下。他帶著一身風雨與寒氣快步走進庭院,心裡還掛念著他的妻子。然而,迎接他的不是妻子溫柔的身影,而是一片死寂的雨幕和池中那抹正在迅速下沉的淡綍色衣衫。他的血液在瞬間凝固了。

    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了,那抹淡綍色的衣衫在水下若隱若現,每一次起伏都像錘子狠狠砸在裴淨宥的心上。他腦中一片空白,什麼官場禮儀、什麼溫文爾雅,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那個總是與他保持距離、膽怯又敏感的人,此刻卻在他眼前,正被冰冷的池水無情吞噬。

    「聽晚!」他嘶吼一聲,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得沙啞扭曲。他想也不想,甚至來不及脫下外袍,便用盡全身力氣衝到池邊,縱身一躍,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般扎進了冰冷刺骨的水中。冰冷的池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,沉重的布料拖拽著他的身體,但他完全感覺不到,眼中只有那個正在下沉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在水裡睜開眼睛,渾濁的池水讓視線變得模糊。他奮力划水,憑藉著記憶中的方向摸索,終於,他的指尖觸到了一片柔軟的衣料。他心中一緊,立刻抓住她的手臂,用力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拉。當他觸到她冰涼肌膚的那一刻,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他指尖蔓延至全身。

    他用盡力氣將她緊緊攬入懷中,另一隻手奮力划水,帶著她掙脫纏繞著她的書卷,奮力向水面遊去。終於,他們破水而出,周圍的世界重新灌入耳中,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滂沱的雨聲。他看著懷裡她蒼白如紙的臉,毫無生氣的模樣,心臟彷彿被一隻无形的手死死揪住,痛得無法呼吸。

    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裡,用自己的體溫試圖去溫暖她冰冷的肌膚,但她的身體卻在不住地顫抖,牙齒打戰的聲音在雨聲中清晰可聞。她的臉上毫無血色,雙眼緊閉,濕透的長髮凌亂地貼在頰邊,看起來破碎而脆弱。他心如刀割,正想抱著她上岸,身邊卻傳來謝金兒尖銳的叫嚷聲。

    「我的孤本!裴淨宥,我的孤本掉在池子裡了!你快去撈啊!」謝金兒站在廊下,渾身濕透的狼狽樣子全然不顧,滿心滿眼只有那本書。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狠狠捅進了裴淨宥的心裡,他眼中的溫柔瞬間被徹骨的寒冰所取代。

    他緩緩轉過頭,那雙總是帶著溫潤笑意的眼眸,此刻卻像淬了毒的利刃,直直射向謝金兒。「你的孤本?」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,帶著滔天的怒意與殺氣,「她的孤本,有我的妻子重要嗎?」

    說完,他再也不看謝金兒一眼,轉回頭,用指腹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水珠,動作溫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。他打橫將她抱起,小心翼翼地避開她受傷的地方,一步步穩穩地走上岸。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,與他眼底的紅色混為一體,看起來像一頭被觸犯了逆鱗的絕境猛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