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溫柔

    下午四點，中醫診所的冷白燈光照在候診區的塑膠椅上，空氣中混著藥材的苦澀味和針灸用的艾草煙熏味。林澄夏坐在診療床邊緣，運動短褲捲到大腿根部，露出右膝上纏著的膚色運動繃帶。

    沈若渝站在掛號櫃檯前，填完資料後轉身走過來，自然地伸手接過林澄夏肩上的運動背包，掛到自己肩上。

    林澄夏愣了一下，耳朵瞬間發燙。

    「不用啦我自己拿——」她伸手要搶回來，但沈若渝已經轉身，把背包帶子調整到舒適的位置，徑直走向候診區的椅子坐下，拿起一本過期的雜誌翻看。

    動作流暢得像做過一千次。

    林澄夏的手還懸在半空中，尷尬地收回來，摸了摸後頸。她坐回診療床邊緣，視線忍不住往若渝的方向飄——她坐在那張塑膠椅上，白色亞麻襯衫的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，翻雜誌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讀什麼重要的文件，而不是一本三年前的八卦週刊。

    「林小姐，這邊請。」護士掀開布簾，露出裡面的診療床。

    林澄夏躺上去，臉朝下，把下巴擱在診療床的洞裡。針灸師走進來，手指按壓她膝蓋周圍的xue位，問她哪裡會酸。她悶哼了幾聲，指了幾個位置。

    針刺進皮膚的時候，酸麻感沿著膝蓋往上竄，像一條細微的電流。她咬住嘴唇，沒出聲。

    布簾外面傳來雜誌翻頁的聲音。

    「醫生說怎麼樣？」沈若渝的聲音隔著布簾傳來，平靜，像隨口問的。

    林澄夏趴著，臉埋在那個洞裡，悶悶地說：「就發炎，要休息幾天。」

    布簾外沉默了幾秒。

    然後沈若渝說：「那這幾天我開車載你。」

    林澄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把臉更用力地埋進那個洞裡，感覺耳根的熱度蔓延到整張臉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——砰、砰、砰——大得像打鼓，她覺得若渝一定聽得見，隔著布簾也聽得見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用啦，球隊有接駁車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早上沒事，順路。」沈若渝打斷她，語氣平淡，沒有討論的空間。

    林澄夏閉上嘴，把臉埋得更深。

    針灸師繼續在她膝蓋周圍下針，每一針都精準地刺進xue位，酸麻感一陣一陣地擴散開來。她趴著，感覺到膝蓋深處那股沉悶的脹痛在針刺下慢慢鬆開，像被解開的結。

    但她腦子裡全是若渝剛才那句「我開車載你」。

    她想起小時候，若渝也是這樣——從來不問她要不要，直接說「我帶你去」「我幫你用」「我在這裡等你」。那種篤定的、不需要回應的照顧，從小到大，從來沒變過。

    林澄夏把臉側過來，透過布簾下緣的縫隙，看見若渝的白色帆布鞋。她坐在椅子上，雙腳併攏，鞋尖朝著診療床的方向。

    她在等她。

    林澄夏閉上眼睛，讓那股酸麻感淹沒自己。

    從診所出來後，天色已經暗下來，路燈亮起一盞盞昏黃的光。林澄夏的膝蓋上貼了兩塊藥布，散發著涼涼的薄荷味，走路時還有一點刺刺的針灸後遺症。

    「想吃什麼？」沈若渝走在前面，背著林澄夏的運動背包，步伐不快不慢。

    「拉麵。」林澄夏想都沒想就回答。

    沈若渝沒有回話，但轉了一個彎，走進捷運站附近那條巷子。老字號拉麵店的紅色燈籠掛在門口，昏黃的光線從玻璃門滲出來，混著豚骨湯頭的濃郁香氣。

    店裡人不多，她們選了角落的兩人座。林澄夏點了豚骨拉麵加辣，沈若渝點了鹽味拉麵。

    麵送上來的時候，熱氣撲在臉上，碗緣燙手。林澄夏拿起筷子，正準備開動，卻看見沈若渝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兩片叉燒夾起來，放進她的碗裡。

    動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
    林澄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，耳朵瞬間紅透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碗裡多出來的兩片叉燒，叉燒邊緣帶著炙燒過的焦色，油脂在熱湯裡微微融化，散發著醬油和炭火的香氣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幹嘛給我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不喜歡吃太油的。」沈若渝說，語氣平淡，低頭喝了一口湯。

    林澄夏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她最後什麼也沒說，低頭猛吃麵，把臉埋進碗裡，讓熱氣燻紅她整張臉。

    麵條吸進嘴裡，湯頭濃郁，辣味刺激舌尖，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對面那個人身上。

    沈若渝安靜地喝著湯，偶爾夾起幾根麵條，動作很慢，很優雅。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林澄夏通紅的耳尖上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
    林澄夏吃完整碗麵，連湯都喝光了，才敢抬頭。她把碗放下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，發現沈若渝正看著她。

    「吃飽了？」沈若渝問。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沈若渝起身去結帳，林澄夏坐在位子上，看著她的背影——白色襯衫紮進淺色長褲裡，腰線纖細，馬尾在後腦勺輕輕晃動。

    她摸了一下自己發燙的耳朵，心想：完蛋了。